风雪山神庙林冲就已经死了

林冲的职务是什么呢?原著中这样写。智深问道:“那军官是谁?”众人道:“这官人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,名唤林冲。”枪棒教头,说明林冲武艺不错,教练一个,算得上生活优裕的公务员。

在宋朝,公务员待遇还是挺不错的。活路不多,压力小,当老师也受人尊重,林冲有一份体面稳定的工作,自己也谨小慎微,中规中矩。而且,林冲的祖祖辈辈都是禁军体系,规规矩矩地在体制内当公务员,吃手艺饭,与世无争。林冲也没有太大的野心,淡薄功名,属于过日子型的中产阶级。

林冲还有一个长得好看的林娘子,夫唱妇随,恩爱有加。原本林冲的生活平静如水,和梁山和李逵这些猛兽没什么瓜葛。他就是一个被体制化驯服了的上班族、老实人,不到最后的风雪山神庙,林冲是不会冲破底线,背叛自己公务员身份,走向对立面的。宋江、吴用都是高明、心机重的上层人,林冲不是,他就一凡人,憨厚敦实,能够隐忍沉默,维持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能平静平安地过日子,就是最大的幸福。

假设有一个平行世界。世界里李逵是林冲的邻居,赶巧也有一个李娘子,不如林娘子漂亮,但也很妩媚、性感。有一天,高衙内跟踪林娘子,正准备上楼调戏,转头遇见了李娘子。想不到地方不大,美女还不少。高衙内淫邪地站在李娘子面前,露出猥琐的笑容。李逵回家,遇到了这一幕。李逵没有林冲的隐忍,怒不可遏,居然有这样嚣张的好色登徒子,管你什么高衙内矮衙内,吃我一斧,高衙内当场毙命。高俅哭晕,带兵来报仇,李逵拘捕,一场恶战之后,李逵战死。

从此,高俅的儿子们,再不敢来调戏林娘子。林冲得救,安享晚年。林教头的人生,圆满如初,再无涟漪。冲动的李逵,就这样救了林冲。

施耐庵显然不会这样放过林冲。世上的人,绝大部分都是林冲,很少一些人是李逵。安稳、不惹事,能忍气吞声,小不忍则乱大谋,守望幸福就需要能吃亏。绝大部分人的代表林冲,是施耐庵重点刻画的人物形象,他一步一步地让林冲失去,失望,乃至到绝望,而且永远无法自救,在命运的漩涡里挣扎,做出自己艰难的选择。

妻子被上司的儿子调戏,这和职场中的性骚扰雷同,没有太过分,林冲就当作没发生,惹不起就躲。他带刀误入白虎堂,遭陷害,林冲明白这是一场局,没法说清,忍了。林冲被发配前,妻子怀孕却不离不弃;为了妻子,林冲休书休掉妻子,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妻子受苦。发配中,林冲屡屡遭遇欺压,而且差点被杀死,他依然等待着清白到来的一天,冤屈洗尽,迎来新的生活。

林冲是很理性的一个人,不被逼到山穷水尽,他不会还手。他珍惜体制内公务员生活的一切,不会轻易地冲动、毁掉。家庭、事业,祖辈的名声,这些都是林冲根深蒂固想守住的繁华。

林冲的理想,就是平安地过一生,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,他都不会与朝廷为敌,落得一个身败名裂的结局。当一个顺民没什么不好,苟且偷安也是一种活法。

风雪山神庙成为了林冲人生的转折。一路的各种被陷害,苦难重重,林冲苦苦挣扎,却无从逃脱囚笼,反抗精神升华,最终手刃仇人,彻底蜕变。风雪和大火,既是自然现象,也是隐喻,林冲性格的突破,就此完成。从文学塑造的角度看,施耐庵的铺垫足够,情绪酝酿丰满,林冲的反,水到渠成,自然而然。

任何一个老好人,遭遇太多的不公之后,隐忍到底,人生还是没有转机,那么,逼急了的情况下,都会反扑和愤怒。何况,林冲还是一个武艺超群的人,他可以是教头,是人,也可以质变成疯魔,是兽。

风雪山神庙,曾经委曲求全的林冲就已经死了。他不再是那个谨慎隐忍的林冲了,不再是那个抱有希望的林冲了。林冲变身,天崩地裂。

林冲没有了以往的优柔寡断,王伦逼他拿投名状,“雪天三限”,是林冲人生里最苦闷、信仰最摇摆的时刻。王伦和高俅,都是林冲人生至暗时刻的魔鬼,王伦让林冲家破人亡、一生的前程彻底毁掉,高俅把林冲逼到人生的死胡同,让他为了投名状去滥杀无辜。林冲终究是一个心思细密的人,他杀王伦,步骤严密,细节精确,时机把握很好,看似为了晁盖,实际也是为了自己。

梁山的权力体系结构的改变,让人意外的是,竟然是林冲一举实现。林冲的变化,意料之外又是在意料之中。体制内的林冲,上头没人,难免被人算计。到了梁山,逼迫之后,变得有些心机,杀王伦,为自己的地位和待遇打下了基础。当然,吴用需要一把火,而能够把这火烧旺的人,只有林冲。

林冲最后是风瘫而病故。有人说作者交待林冲的死不是很清楚,有纰漏。我赞成另外一个说法,风瘫的人情志郁怒,忧思悲苦,情绪紧张。这比较符合林冲,前半生都在隐忍之中,郁闷憋屈太久了,自然容易患上风瘫。

施耐庵让林冲病故是最好的结局。否则,如果回到朝廷,林冲如何给高俅下跪?他又是战神,不可能被人打败而死,也做不到超然地行走江湖。其实,火烧草料场,血祭山神庙以后,林冲就已经心死了。他做不回曾经的那个林冲,那些平淡而温和的岁月,一去不复返。

如果可以重来,我相信林冲宁愿继续过着平淡的生活。面朝校场,指点激昂,轻抚娇妻,怡然自我,如山间的风,如溪流的水,宁静从容,即便云淡风轻,也能天高海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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